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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豫东平原的腹地,有一座小城叫郸城。外人听到这个名字,多半会陌生。可你要是跟当地人聊起来,他们会告诉你,这里曾是老子炼丹的地方,“丹成”二字就是这座城的名字由来。当然,这是传说。但传说有时候比史实更能说明问题——它说明这片土地从一开始,就跟“文化”两个字脱不开关系。
郸城不像那些地处要冲的名城,历史上烽火连天、英雄辈出。它偏居豫东一隅,大部分时间隶属于鹿邑,直到1952年才正式建县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,却在中国书法史上占了一席之地,2008年被评为“中国书法之乡”。一个农业县,几万人拿毛笔当日子过——这事本身就值得琢磨。
我一直在想,郸城的文化底气到底从哪来?是偶然,还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支撑?
一
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回到两千多年前。
郸城境内有处遗址叫段寨,距今五千多年,是新石器时代的古聚落,仰韶文化、大汶口文化、龙山文化在这里层层叠压。2013年,段寨遗址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站在段寨村的田野上,你很难想象,脚下这片普通的黄土地,五千年前就有人在这里生息繁衍。他们烧制陶器、种植谷物、聚族而居。那些深埋在土层里的陶片,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:这片土地上的文明,从未中断过。
到了战国时期,这里走出了一位影响中国思想史的人物——鬼谷子王禅。郸城官方称其为“智圣鬼谷子王禅故里”,2019年中国先秦史学会鬼谷子文化研究分会工作年会就在这里召开。虽然王子庄究竟是不是王禅故里,学界还有争议,但王禅的思想对这片土地的滋养,是真实存在的。
鬼谷子的核心思想是什么?是“捭阖”——张开与闭合、开放与收敛的智慧。这听起来很玄,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: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沉默;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这种智慧,后来成了中国人处世哲学的一部分。
一个教出了苏秦、张仪、孙膑、庞涓的人,他的故里在这片土地上。这事本身就很有意思——你想想,一个农业县,出了一个纵横家的祖师爷。这事放在今天看,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二
如果说鬼谷子是郸城文化的精神源头,那汲黯就是这种精神在政治层面的集中体现。
汲黯是西汉名臣,汉武帝称他为“社稷之臣”。他晚年任淮阳太守,身体不好,就躺着处理公务,结果淮阳治理得井井有条。“卧治”两个字,后来成了中国政治文化里一个独特的符号——它代表的不是懒政,而是一种境界:官员不靠折腾百姓来刷政绩,不靠形式主义来表忠心,安安静静把事办好,就够了。
汲黯死后葬在郸城,镇名因此改为汲冢镇。汲黯墓1963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有意思的是,汲黯是“社稷之臣”,但他并不总是顺着皇帝的意思来。他敢于直谏,多次当面顶撞汉武帝。这种“不唯上、只唯实”的品格,在两千多年后依然让人敬佩。
2023年,郸城县推出了一部大型廉政豫剧《卧治清风》,讲的就是汲黯的故事。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官员,还能被今人搬上舞台——这说明什么?说明“清正廉洁、一心为民”这些东西,永远不会过时。
几乎在同一时期,还有一位女性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印记——宁平长公主刘伯姬。她是光武帝刘秀的妹妹,被封在宁平县。史料记载,她曾亲临此地平息叛乱、安抚百姓。她的墓就在郸城县双楼集东侧,冢高约十米,已近两千年。
一个公主,在那个年代主动请缨到封地平息叛乱。这事搁在今天看,也够有胆识的。
三
到了明代,郸城一带的文化积累开始集中爆发。最典型的就是崔氏家族。
崔源之、崔泌之这对堂兄弟,都是进士出身。崔源之官至延绥巡抚,崔泌之在崇祯十五年陈州陷落时殉难,后来被敕谥“忠烈”。崔氏家族在明代“有一门三进士”之说。
一个家族,三代人,出了这么多读书人——这绝不是偶然。背后是几代人对教育的重视,对文化的坚守。在一个农业社会里,供一个孩子读书考功名,需要全家乃至全族人的付出。崔氏家族能做到这一点,说明他们对“知识改变命运”这件事有着近乎信仰般的执着。
同一时期,还有一位人物值得注意——王苍坪。他是鹿邑王老家(今属郸城虎头岗乡)人,官至刑部员外郎。他死后,墓志铭由董其昌撰文、张瑞图书丹。董其昌是明代书画大家,张瑞图是东阁大学士、礼部尚书。两位大家给一个地方官员写墓志铭——这事本身就说明,王苍坪在当时的文人圈子里有一定地位。墓志铭1958年在郸城出土,全文1500余字,现藏于周口市博物馆。
你说一个地方官员,凭什么能让董其昌给他写墓志铭?我想,答案不在官位上,而在人品上。王苍坪“做官清廉,为人忠孝”。在那个年代,能让董其昌这样的人动笔,靠的是真本事、真品格。
四
到了清代,郸城文化进入了一个更为成熟的阶段。书法传统开始从精英向民间渗透。
朱炎昭是其中的代表。他同治六年中举人,诗、书、画俱佳,被誉为“三绝”。他早年家贫,九岁时父亲病饿而死。一个贫寒子弟,靠读书改变命运,最后成为誉满豫东皖北的文化名人——这种故事,在郸城不止一个。
还有梁群英、梁伯琛叔侄。梁群英乾隆二十四年中举,历任松江府知府、常州府知府。梁伯琛道光二十四年中举人,曾任礼部精膳司郎中。一个家族,两代人,走的都是“读书—科举—为官”的路。这条路,他们走通了。
王祖同是光绪十五年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他是郸城历史上科举出身的最高官员之一。从鬼谷子到王祖同,两千多年间,这片土地上的读书人前赴后继,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。
五
说了这么多人物,我想回到最开始的问题:郸城的文化底气到底从哪来?
我的答案是: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“文化信仰”。
这片土地上的先民,从新石器时代就开始在这里繁衍生息。他们经历了战乱、灾荒、朝代更迭,但始终没有放弃一件事——读书。
鬼谷子的智慧、汲黯的刚正、刘伯姬的担当、崔氏家族的坚韧、王苍坪的清白、朱炎昭的才情——这些看似分散的人物,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内核:他们都相信,文化是有力量的。这种力量,可以改变个人的命运,也可以塑造一个地方的气质。
郸城人爱书法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境内出土的秦汉竹简、魏晋碑刻,字迹古朴苍劲。历史上董其昌、王铎曾客居郸城,留下珍贵墨宝。近代有王祖同、朱炎昭、刘澄之等一批书法家。到今天,郸城有国家级书画会员十人,研习书法的群众有三万多人。一个县,三万人拿毛笔——你想想这个画面。
这背后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自觉。不是谁强迫的,不是跟风赶时髦,是几百年、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习惯。
六
写到这里,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“学术”的话:郸城这个地方,给我的感觉是“静”。
它不像那些历史文化名城,到处都是牌坊、祠堂、名人故居,游人如织。郸城的历史,是沉默的。汲黯墓就在汲冢镇中心,不仔细找你可能都注意不到。宁平故城的城墙早已不存,只留下一片田野。段寨遗址更是一派田园风光,看不出半点“国保单位”的样子。
但就是这种“静”,让我觉得真实。历史本来就是沉默的。那些轰轰烈烈的事,在发生的当下可能惊天动地,但几百年、几千年后,往往只剩下一抔黄土、一块残碑、几行模糊的字迹。
可这些东西还在。汲黯墓还在,公主墓还在,段寨遗址还在,王苍坪的墓志铭还在。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,等着有心人去发现、去解读。
郸城人没有辜负这些遗产。他们把书法当日子过,把读书当信仰持守,把“丹成”的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。这些东西,比任何宏伟的建筑都更有生命力。
七
回到文章开头。“丹成”是传说,但这个传说传递了一个真实的信息:这片土地,从一开始就跟文化深度绑定。
老子炼丹,丹成——这是道家的境界。鬼谷子授徒,纵横捭阖——这是智慧的境界。汲黯卧治,清风两袖——这是为官的境界。朱炎昭三绝,笔墨传世——这是文人的境界。
这些境界,层层叠加,最终凝结成郸城独有的文化气质:不张扬,但深厚;不喧嚣,但持久。
作为一个研究县域文化的人,我常常在想,什么样的地方文化才是好的文化?不是有多少名人故居,不是有多少非遗项目,而是——这种文化是否还在活着,是否还在影响着今天的人。
郸城的文化,是活着的。三万多人还在拿毛笔,豫剧《卧治清风》还在巡演,鬼谷子文化研究分会还在开年会。这些东西告诉我们,历史不是一堆故纸,它还在呼吸,还在生长。
这大概就是郸城给我的最大启示:文化的生命力,不在于它有多古老,而在于它是否还在被一代代人传承、激活、重新理解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毛笔,只要还有人记得汲黯的故事,只要还有人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——这片土地的文化,就永远不会死。
丹成之地,文脉千年。这话,郸城当得起 来源:文说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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